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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stalgia》电子志正式发布!
2010-06-01
XX1《Cross》还有余本,之前预定XX2时表示想入手的亲如果在了解了状况后还是决定想要入手的话可以去这里拍下:http://item.taobao.com/auction/item_detail.jhtml?item_id=74e7af26123d566221defd132f7a6c49&x_id=0db2
XX1周边明信片一套九张18RMB,想要入手的话可以去这里拍下:http://item.taobao.com/auction/item_detail.htm?item_num_id=5737593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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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ongiorno~首先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无论什么年纪都可以过儿童节不是吗?>v0
咳咳……其实,今天呢,我是来给大家一个惊喜的哟~~~什么什么你说是不是儿童节礼物?啊哈哈哈也可以这么认为哦,我可是特地选在了六月一号!嗯,这个惊喜就是——
XX第2部——《Nostalgia》以全新电子刊的形式于今日正式发布!
是的这就是“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给大家”的真相。
在赶制这份电子刊的日子里看着姑娘们的文和图,我无时无刻不在庆幸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能够让大家看到它们,能够让这些心血有个结果。
因为还要上课以及做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做的事情,我能用来干活的时间几乎都是半夜,每天盯着屏幕N小时,其实我本来FT想就写一句好了:当你们看到这里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瞎掉并且累死掉了……TuT(喂!呵呵~无论如何,现在,它诞生了。
如果你看到了它,请不要吝啬,说上一两句,给我、给叉叉组留一份心意吧~=v=----------------------------------------------------------------------------
【下载】
1。XX2-Nostalgia电子志[Full]
RF——
http://www.rayfile.com/files/721381f0-6d32-11df-a2c5-0015c55db73d/
2。XX2-Nostalgia电子志[简]RF——
http://www.rayfile.com/files/481b925c-6d2d-11df-952e-0015c55db73d/ (链接已更正)
3。XX2-Nostalgia电子志RF——
http://www.rayfile.com/files/e3b67b54-6d24-11df-aeb7-0015c55db73d/【说明】
1。此刊制作使用的软件是zinemaker,成品为exe格式文件,打包成rar格式上传。
2。提供RF和QQ中转站下载(有效时间和下载次数的问题无法确定),如果有亲愿意帮忙分流非常感谢。
3。各个版本间的区别仅在于BGM,页面内容是一样的。“[简]”为无声版(无BGM),“[Full]”为完整版(N首BGM变换),余下的那个则是仅采用了一首BGM。请考虑文档大小以及个人喜好选择下载吧。
4。刊中分成两个部分:文+副刊(文部分包括五篇文章,副刊部份包括图片欣赏和FT)。目录有两张,点击下侧“目录”按钮会回到文目录,副刊目录只能手动了。
5。个人技术能力有限并且第一次制作此类刊物,难免存在各种BUG,随时欢迎大家挑错指正。
【预览】
封面&背景。

文标题页+卷首。

那么,就这样吧,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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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公告】预订暂停,现状汇报。 - [公务]
2010-04-30
首先,非常诚恳地向大家说,对不起。[鞠躬]
《XX2-Nostalgia》的预订即刻起暂停。已经预订的亲们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鞠躬]最近组中出的事情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这对组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很感谢事出后给予我们支持鼓励安慰的亲们,诚挚地说一声,谢谢!
目前的状况是这样的:因为这本本子是合志,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和所有的组员都取得联系,本子今后的走向还在商讨中,但是不得不把一句话说出来:最坏的可能就是它要窗了。
请相信我打下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在哗哗地流。我的心血,姑娘们的心血,都已经花了那么多下去了。我们真的不想没有一个结果它就这样消散了。但是,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一件让人心灰意冷彻底伤透的事情,不方便说出来,而这件事对我和对监督负责后期的姑娘来说才是最最致命的一刀,我依靠阅读预订邮件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一遍遍告诉自己还有人在等在期待,而那位姑娘近乎崩溃,现在的我们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我不知道我做出的承诺,还能不能让它兑现。无意将三次元的事情和二次元混在一起说,但是现在三次元中的影响真的很大。
我知道,如果就此放弃,对于组里的姑娘们,对于抱着期待的心情来预订的亲们,是无法交待的,我绝对不想让无辜的大家陪我来承受这些不该承受的失望甚至绝望。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无论是准备继续还是……放弃。
两手准备。如果它窗了,我会想办法弥补的,这绝对不是一句空话,请相信我好吗?[鞠躬] -
预订相关信息
2010-04-24
文字试阅已放出,详细请往下拉或者戳这里
此次预定开启的时间为:
2010年4月17日(周六)晚21:00整(预定进行中)预定邮箱为:
senzalimite@hotmail.com邮箱预定格式为:
邮件名请写:《XX2》预定(or《Nostalgia》预定)
预定ID:
预定数量:
联系方式(QQ/邮箱/手机):
简体还是繁体:(将根据预定情况决定繁体本的印刷)
备注:(请港湾家的孩子在这里注明一下,如果想要《XX1-CROSS》或者XX1的周边明信片也请在这里注明一下。)此次预定特典的抽取方式为:
耀家预定前10,以及5份幸运数字。
港湾家预定各前5。注意:
一封邮件只赠送一份特典。
此处仅为预定特典,通贩场贩不包含在内。
三日内会有回复邮件,若没收到请在公式站留言,或者发送问讯邮件至739026954@qq.com。
(hotmail和QQ吞邮件的情况应当不常见……吧=v=|||)有任何疑问欢迎留言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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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试阅君参上
2010-04-24
【白骨组】《Calling》
——万福他们曾经坐在城墙上,看战后的土地。空气里浓稠的铁锈味和他们身上的一样。日耳曼突然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躺倒在这片大地上吧,当每一寸国土都沦丧,人民的身体与信念都死去,那时又会是谁在城墙上俯视他破碎的身体。然后,在他不在的很多年以后,这个星球上的人什么时候可以拥有远离血色的一天。
等到那一天,大地重又开满鲜花,破落的土地获得重生。
“我们只是走得早一步。”
日耳曼喃喃说。
现在这片土地依然开满鲜花,它曾经破落但已获得新生。
我们果然已经离开,终究没有回来。
“回来了呢。”罗马低声说,“我家费里西啊,对我说,‘爷爷欢迎回来’哦。”
因为总有谁在呼唤我们回来。
意大利的,德国的,奥地利的,瑞士的,无数地方的后代。几百步外流浪艺人的歌谣。曾经满是疮痍的土地。曾经枯萎的花与树。披在身上的血。斑驳的城墙。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光线。双手合十的祈祷。重新生长的生命。古早晨风呼唤的一个名字。一次漫长无终点的等待。一声回音。==========================================
【奥中心】《偶见》
——满河* 流浪者没有在意自己颤颤巍巍的僵硬脖颈,他在逆光里抬起头,努力想再多看一眼年轻人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再一次震击我的心灵吧,他喃喃着,一切苍然老朽的暮年在此寻觅到共鸣,一切稚嫩鲜活的青春与之共享欢欣。他注意到音乐家的双手紧紧相握压在身前,显出略微紧张拘谨的态度。也许他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而在熟知的同伴面前,他也常常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嫌恶或无奈的情绪呢。多么漂亮修长的手指,他暗暗盛赞道,不知多少年的功力才能练就,也许李斯特那驰骋在轰响着梅菲斯托圆舞曲的钢琴上的双手也不会蕴蓄如此力量美。然后他看到了,年轻人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条淡淡的、并不明显的白色痕迹。
* 脚步声与谈话声都越来越远,一切渐渐模糊在了温暖的阳光里,一切都在旋转、在下沉、在消散;凌晨四点的花朵与老妪,霍夫堡宫的大理石台阶,决斗场上消融在雨里的血,钢琴、美妙的音乐与盛誉,三角皇冠树上的死刑犯尸体,尊贵高尚的母亲、少女欢快的歌声与美丽的绿色眼睛、阳光,无人想起的谜,紫罗兰,淡淡的痕迹,追逐推搡与打闹,冲动的、激烈的吻,黑夜里的幻觉与疼痛,屈辱与分离……一切都是臆测,一切都是幻象,一切都是虚诞的妄想!流浪者的泪水滑过微笑的脸庞:统统都离开吧,都消失吧——命运的齿轮随时光流逝轰然作响,而你,对此永远无能为力!
在阳光难得温暖的十月,流浪者偶见了一个迷路的年轻人,在他通常坐的那个木质长椅旁。==========================================
【丁诺】《二债》
——十九·柚* 踏出会馆,抬起头,诺威觉得也许这会是他最后一次仰望哥本哈根的天空。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曾说过他会一直在丁马克身边。是的,他从没忘记,他相信丁马克也没有忘记,就像丁马克当年的那一句“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一样必然也刻在他们的心底,然而记得又有什么用?到了现实面前一切都成了定局的时候谁都无能为力。他们都是作为国家的存在,除了接受被上司安排的命运之外别无选择,所有记忆连同七百五十余年的时光都变作了曾经,而那些飘忽在历史中寻不到踪迹的话语,也终究算不得一个承诺,只不过他们都任性地使用了自己无法承载的重量去欠下了一个债,拒绝认清到了最后也无力偿还的事实。
他抬手抚上发间,银质的发卡,触手冰凉。* 老人大笑了起来,一半是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一半是因为丁马克瞬间黑线的脸,他拍了拍他的肩,“得啦得啦,看你一脸不情愿的,比刚看到你的时候更不耐看啦,唔……还是叫我汉斯、汉斯大爷吧。”
“那么汉斯大爷,再见。”
“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不过还是再见,小伙子。”
走出十多米,丁马克转身回望,老人依然站在那里,逆光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丁马克可以感觉他在微笑。他用力看了一眼那幅光影交织的画面然后重新背过身去,他把斧子扛回肩上,举起左手随意地挥了挥,之后便不再回头。
“论年纪……其实我都可以做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了啊,汉斯大爷。”
「请继续往前走下去不要迷茫,就像玫瑰终究回归花园、鱼儿终究回归大海,平静和强大终将回归这片土地。而你期望的一切,也会回到你身边。」
是的,走下去。看谁先到终点,是我,还是时间。 -
《X·X》Ⅱ——《Nostalgia》 - [公务]
2010-02-13
它曾存在。它将存在。
电子刊信息——
◆ 刊名:《Nostalgia》 (《X·X》第二部)
◇ 内容:欧洲中心小说插图电子刊
◆ 性质:全年龄
◇ 构成:小说+图赏+BGM
◆ 规格:exe格式档
◇ 页数:160P(均为跨页)
◆ 价格:完全公开下载STAFF——
◇ 主催:十九·柚
◆ 监督:UD希◇ 文阵:满河/万福/十九·柚
◆ 封面:卡卡
◇ 图阵:Robinexile/浅井市姬/NinEo/卡卡/lwdcrz/煊CIR
◆ 特典:十九柚特别提供意呆家邮戳明信片◇ GUEST:言一/太子/璐蜜儿
◆ 鸣谢:LANka/浅眠/Vetvsky/碼正修開開
赠品特典——
◆ 赠品:电子刊无赠品
◇ 特典:参与预定的亲可以获得盖有意呆家邮戳的明信片(如果发来预订邮件但是近期并没有收到我新发出的邮件请务必向senzalimite@hotmail.com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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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物信息——
◆ 刊名:《Nostalgia》 (《X·X》第二部)
◇ 内容:欧洲中心小说插图本
◆ 性质:全年龄……大众向?
◇ 构成:小说+插图
◆ 规格:应当仍是B5
◇ 页数:目前无法确定
◆ 价格:随页数等因素决定(相信买了一的亲都知道,我们很厚道=v=)
STAFF——◇ 主催:十九·柚
◆ 监督:UD希◇ 文阵:满河/万福/十九·柚
◆ 封面:LANka
◇ 图阵:Robinexile/浅井市姬/NinEo/卡卡/浅眠/lwdcrz/Vetvsky
◆ 赠品特典:煊CIR◇ GUEST:言一/太子/璐蜜儿/碼正修開開
赠品特典——
◆ 赠品:实用小手册+海报
◇ 特典:赠品+鼠标垫宣传图:
卡卡

※※
只是想告诉大家,第二部确实是在进行中。我们都很努力,请有所期待吧=v=
宣传会等一部分画稿到位之后再展开,目前只是公式站中的这份简单信息。
如有疑问请尽情的提出![鞠躬] -
【通知】余本通贩再开 - [公务]
2009-11-09
再次顺便在这里贴一下:
CWT23的摊位号是C37
感谢邮购和在各场现场购买支持我们的亲![鞠躬]
现在放上余本通贩信息。
淘宝地址请戳:http://item.taobao.com/auction/item_detail.jhtml?item_id=74e7af26123d566221defd132f7a6c49&x_id=0db2
大约余有30本左右,欲购从速。
如有问题(包括先前通贩场购发生的问题)请与该邮箱联系:litsumy@163.com
※
看过来看过来快点看过来~~~这里是超可爱的欧洲大陆国家地图!不过,是黑白初稿!
想看彩色终稿吗?嘿嘿~那就来买我们的《X·X》吧![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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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4
2009-10-14
场贩:
场取注意限时:开场后3小时内。未能取本则转入场贩,若不想放弃预定,请尽快主动联系补上邮费,我们发快递方式。
CWT23的摊位号是C37
武汉comicai的摊位号是B03 B04
上海CP5的摊位号是G3和G4
南京CJ5的摊位号是F11
APH HK 场的摊位号是F04
北京 MY COMIC游园会是Z17
谢谢大家支持。
请与该邮箱联系:litsumy@163.com
刊物基本信息
刊名:《X.X》 (or《Cross》)
内容:欧洲中心小说+插图本
公式站:http://xx-cross.blogbus.com/
内容:小说+插图
规格:B5 128P定价:38RMB
监督:君素言
网络维护:君素言主催:UD希
文阵:猫主席/柚子/君素言/小哲/BlackXS/满河/万福/淩翾
封面:LANkaCP:
【猫主席:普奧
柚子:法貞 親子分
君素言:北歐
小哲:土希
BlackXS:米英
满河:法貞/英中心
万福:波立
淩翾:獨伊】封面:
(原谅我的死蠢删错日志了水印你在哪里啊啊啊切腹ing)
宣传图:REI
插画:NinEo/Kamui野草/卡卡/煊CIR/阿玥/wuusen/露露
GUEST:阿乙/robinexile/浅眠/浅井市姬/茱芋/lwdcrz/Vetvsky/SAIYKI宣传图:

特典:书签(REI)(全套)、海报(煊CIR)、短篇漫画小本子(卡卡)。
赠品:书签(REI)(随机3张)周边明信片: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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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河那边的凯郡人(北欧组架空文.上)
2009-11-09
在不久的将来,具体多久我也不清楚啦,我们组的第二本本子即将面市!
暂名《X·X》Ⅱ——《nostalgia》 <--可以猜猜看是什么意思噢~不过改名的可能性高达80%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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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那边的凯郡人 (上半部分)
——by 猫主席
1859年11月 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
傍晚的时候河上起了雾。晚上八点三十分,斯德哥尔摩河运公司经理贝瓦尔德·乌克森谢那准时到达了船坞,他的办事员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早已在那里等着他。
“新船已经快要完全造好了,只剩下内部布置和油漆。各种银器,摆设和镜子正在费城制造,下个礼拜就能运过来。”办事员扶了扶眼镜,指向不远处的船坞。“按您的意思,全船是深蓝色,带着银色和黄色的标志。我已经发电报到河运总部让他们找最一流的领航员来,这么大的船只有跑到下游新奥尔良的生意才行,我们的罗梅·瓦尔加斯大爷(注,因为本家没有给罗马爷爷起名,所以只好将拼音音译化,顺便跟着意呆姓)没有在新奥尔良河道掌舵的执照。新领航员估计已经到船上了,他们要和工程师在正式下水之前就熟悉她。”
他们的新汽船“梅拉伦湖号”挺立在灰色的浓雾中,全长三百七十英尺,宽四十五英尺。相比之下周围的船只顿时渺小无比。整个船体和明轮是深蓝色的,甲板上的观景扶栏和船舱涂了雪白的新漆,像刚打磨发亮的银餐具。最高处的领航室是玻璃结构,黑铁框架全都涂着金粉,比罗马玻璃剧院更加光辉夺目。圆顶周边装饰着华丽的意大利木雕,两根烟囱孪生子般并肩站立在最高甲板的前方。船身细长,船尾部隐没在浓厚的雾气中,似乎在河面上没有止境地延伸开去。她是艘明轮船,船身中央雄伟的流线型轮机室可以操控桨轮,在河水中迅速行驶。
“锅炉?”经理接过黑人佣仆递给他的胡桃木手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他真正关心的是新船的动力。斯德哥尔摩河运公司规模不算大,有六艘运货为主的小汽船,职员主要都是第一代或第二代中北欧移民,在美洲被称作凯郡人。在密西西比河上讨生活并不容易,在这之前他的经营范围主要是在上游的密苏里河区。直到1859年春天才决定修造一艘大汽船,到下游的纳齐兹和新奥尔良做生意。乌克森谢那经理拍拍身后一个约十二三岁男孩的肩膀。“彼得,你和托尼到船上去看看。”
“小心,有些栏杆还没装好,当心油漆。”办事员将男孩的海狸皮帽帽檐拉正,看着经理的教子小彼得和黑仆托尼一起向踏板跑去。“十八具大锅炉,每一桨划下去能前进十二英尺。估计时速能达到十八英里,绝对可以刷新琼斯&威廉姆斯兄弟河运公司的汉堡号1856年创下的从新奥尔良到圣路易斯的记录:四天九小时二十二分。当然,得有特别出色的领航员才行。”
皮奥里亚不是下游的大港口,船坞里也挤满了需要维修和保养的船只。月色下货船巨大的烟囱投下黑色的阴影,吞没了倚着货箱和干草堆随意坐卧,递着酒瓶,抽着烟斗的工人。已经入冬了,天气严寒。乌克森谢那经理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个装着威士忌的锡瓶自己喝了一大口,递给办事员。苍白纤瘦的年轻人抬手婉拒了。“过一会儿可能还要和领航员谈生意。”
经理点点头,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搭着办事员的手跳上了踏板。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和文雅而时髦的办事员不一样。他在谈生意时通常喜欢穿一身过了时的蓝呢子大衣,戴着一顶更过时的高帽子,以便从身高上给对方施加压力。虽然数次被克里欧区(注:Creole ,美国初期在路易斯安那州出生的部分法裔和西班牙裔的自称。)的贵妇称为“一个发了霉的老古董”,但他确实是这条河上最威严,也最精明的人之一。
“J&W兄弟公司的汉堡号,按他们哥俩接受遗产而发财致富的那个城市命名。她在1853年下水,已经六年啦。在这条河上没有一个男人或者男孩子不想打败她,我敢说我们的船——同汉堡号一样大,动力更加强劲——一下水,肯定能成为这条老河上最骇人的家伙。”乌克森谢那经理摘下手套,和迎上来的工程师握手。“晚上好。”
“晚上好,经理先生。”工程师诺威手中拎着一盏风灯,将他们带上甲板。他同很大一部分北欧裔移民那样放弃了冗长拗口的斯堪的纳维亚姓氏,而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冠上一个新大陆化的名字。“我们的锅炉比汉堡号多三具,大小则完全一样。我找来了路易斯安那州最好的锅炉匠,最好的工程师和最好的油漆匠。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最好的。这艘船花了公司二十万美金,但每一分钱都花得对地方。”
下层甲板上到处是机械设备,罗德里赫不得不费了大力气将准备在里面打一场捉迷藏战役的彼得拖出来。他们走向高层甲板,当诺威举起风灯的时候他们全都停了下来。即使还没有完全装饰停当,缺少手工地毯和镜子,银器等一切华丽摆设,这座舱房依然奢华高贵。天花板上悬挂着两排足够挂在歌剧院里的水晶吊灯,每架都有四个巨大的水晶玻璃灯罩。悬挂在镂空成哥特式雕花的铁丝网上,只差蜡烛和镜子,就能唤醒整座大厅,让它变得宫殿般灿烂辉煌。“大厅里将树立胜利女神像,我们可不要学汉堡号,让亨利·克莱和安迪·杰克逊两个老家伙隔着大厅吐口水。”(注,两人是美国历史上同属民主共和党,即今日民主党前身。却是总统大选的竞争对手。1824年后民主共和党分裂,两人分别称为两派主要领袖)
梅拉伦湖的舱房比普通汽船上的都要宽敞和华丽,当然他们会向旅客收取更高的费用。穿过最高舱房,再爬上一段狭窄的楼梯,便是最高甲板上的领航室。在这里向下看去仿佛站在水晶宫中俯视伦敦市区(注,1851年伦敦市为迎接第一届国际博览会而在海德公园建设的玻璃展厅)
茫茫雾气笼罩着周围的小船,但雾气正在散去,天空中隐约可见银币一样苍白的圆月。雾气中闪烁的是伊利诺伊河幽暗的水面,甚至还有远方市区隐约的灯火。领航室内部宽敞豪华,完全由双层玻璃制成,还有彩绘玻璃镶边。船舵非常庞大,下半部分埋在地板的沟槽中与下层轮机相连,露出的上半部分几乎与乌克森谢那经理一样高。镶有白银饰边的轴把上已经缠上了柔软的白色麂皮,方便领航员手握操控。
梅拉伦湖号新的领航员已经站在船舵前了。只是众人只顾感叹舱室的豪华与高大,并未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小个子。他大约身高五英尺七英寸,穿着一件披肩式裁剪的白色宽大领航员外套,深蓝色裤子和乌皮长靴,看上去好像这艘船的一部分。他没有戴帽子,浅金色的头发在风灯迷离灯火下被投下一圈光晕。
经理跨步上前,伸手抚摸着乌黑的柚木船舵,接着像领航员一样握住了它。他掌着舵,伫立良久,深沉的海蓝色眼睛凝望着黑夜与河雾。旁边的新领航员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经理先生?”浅金色头发的小个子上前半步,握住了舵把的另一边。“我是领航员提诺·维纳莫伊宁,是罗德里赫写信让我到您的梅拉伦湖号上来的。”
“你是——”经理扶了扶并没有滑落的眼镜。“北欧移民?”
“凯郡人,我出生在北卡罗莱纳,我的父亲来自赫尔辛基。”提诺轻轻地笑出来,他长着一张男孩一样红润的苹果脸,看上去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但笑起来的时候紫蓝色眼睛却带着河上居民常有的那种沧桑光泽,或许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我从十二岁开始在这条河上当水手,单单当领航员就有六年了。”
乌克森谢那经理点点头,向小个子领航员伸出了手。这也是他惯用的小伎俩之一,虽然瘦削,他可是这条河上力气最大的男人之一。他在考验新伙计意志和胆量的时候总是这么做,他会把手一直握紧,直到在对方眼睛中看到痛苦。
提诺的手看上去纤细,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柔软。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力气也不小,一直和经理先生对抗相握。虽然最后也终于败下阵来,但经理先生能从那双深紫罗兰色眼睛里看到某种东西,坚硬而锋利。
“我们起航。”他松开了手,转身过去重新握住了舵把。
1859年12月 伊利诺伊河 梅拉伦湖号船上
十二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梅拉伦湖号离开了皮奥里亚船坞。通常而言,在内河上一艘新船下水并不会引发多大的轰动,只有在她赢得船赛或者刷新速度记录的时候才会一夜之间在整条大河上被交口传诵。刚上战场的新兵,哪怕他有着纳尔逊将军(注,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名将,曾战胜拿破仑海军。在英美两国以勇敢著名)一样的勇气,也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子。
今年天气温和,没听说哪里有冰塞或者凌汛,所以冬天也可以行船。这是河运利润最为丰厚的时机,秋天刚刚收获的棉花已经在上游纺织成新棉布,最流行的印花可以在一个月之内销往欧洲大陆和东南亚。
乌克森谢那经理亲自担任梅拉伦湖号的船长,将他的办公桌也搬到了上层水手船舱里来。因此他特意将那身华盛顿将军时期尚还流行的蓝色呢大衣熨烫平整,帽子上用金线绣上了船名。正如罗德里赫和诺威所设计的,他的汽船在装修完毕之后显得棒极了。舱房奢华,大厅金碧辉煌,像世界上最高级的旅馆。前后甲板上装满了货物:运到下游去的成捆烟叶、三十五吨芝加哥出产的铁条。无数大木桶里装着糖,面粉和克里欧白兰地,东部出产的丝绸和棉布。回程的时候将带上南方种植园出产的棉花,可可和靛蓝,运到北方大城市里去。
罗德里赫在《三角洲真理报》和《民主报》上连续刊登了一个礼拜的广告,一共有一百九十六名旅客预定了舱房。他们每人至少要付二十美元才能到达终点站孟菲斯,价钱如此昂贵,而船舱仍然爆满。另有将近三百名甲板乘客,每人一美元二十五美分就能到达孟菲斯。当然,伙食必须自备。如果到得早一点,还能在甲板上占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甲板乘客大多数是外国移民,有爱尔兰人,荷兰人和凯郡人。他们太穷,付不起舱房票价。
至于船员,整条大河上再也找不出这样一群汽船水手来了。领航员在伊利诺伊河和密苏里河上暂时可以由上了年纪而经验丰富的罗梅·瓦尔加斯大爷担任,而梅拉伦湖号要做的是到新奥尔良的生意,到了密西西比河河道上就是新聘来的提诺·维纳莫伊宁和两个实习生。轮机长同工程师一样是北欧第一代移民,整条河上不超过十个人能完整而不出错地念出他长达十五个音节的丹麦姓氏,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管他叫丁马克。是个快活的乐天派高个子,整天咧着嘴不知在高兴什么,河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懂蒸汽引擎。诺威十三岁的弟弟小冰刚从一家男子天主教初级学校毕业,打算跟着哥哥来河上找一份工作。于是经理先生让他暂时在大厅里当侍应生,允诺一到了他满十五岁就开始替他付学费,让他成为一个领航员。办事员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是奥地利人,在东部受过良好教育。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头发总是一丝不乱,同经理一样戴着金丝眼镜。他是个南方派,格兰特·李将军的死忠分子。他的法语和西班牙语都很流利文雅,同下游居民关系相当好。有传言他在新奥尔良有克里欧情人,而且不止一个,但谁都没有确凿证据。
同罗德里赫恰恰相反的是大副吉尔伯特·贝什米特,这是个普鲁士移民,共和党人,比约翰·布朗(注,1800-1859 ,美国激进废奴主义者。企图以暴力手段阻止美国堪萨斯和内布拉斯加两地区成为蓄奴州。布朗被判处绞刑,但其激进言论和武装行动却掀起了全美对奴隶制度问题讨论,成为南北战争导火索之一)更加铁杆的废奴主义者。但上帝造化,这两个人却成了船上最好的一对朋友。经常可见吉尔伯特在小酒馆里被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几杯威士忌就灌得找不着北。然后罗德里赫面带微笑地一杯杯将那几个年轻人灌到桌子底下去趴着,再架着比他高半个头,重二十多磅的吉尔伯特回到船上来。
此外还有黑仆托尼,他是个自由黑人,跟着经理十二年了。从前当过逃奴,在罗斯维尔地区被奴隶贩子抓住了。乌克森谢那经理花了一千美元将他买下来,给了他自由。他在教会学校读过书,能写会算。在厨房和理发师不忙的时候他便会帮助办事员整理账目,从没有出过错。不算水手的便是经理十三岁的教子彼得·柯克兰,据说他的母亲是一位英格兰名门淑媛,父亲是一位类似耶稣他爹的大人物(注,对彼得私生子身份的谑称)。经理打算让他在汽船上呆几个月,到夏天的时候送他到新奥尔良的法国学校去深造。此外还有几位免费乘客:在这条河上任何领航员都可以免费任意搭乘汽船。
这是一群棒得要命的好船员,梅拉伦湖号上的好汉子。大副从一开始便恪尽职守,所以当太阳在河东岸的棉花田里露脸的时候所有的货物和旅客都已上船。领航员拉响了汽笛,轮机长送蒸汽过去。庞大的船身平顺地滑进伊利诺伊河波光闪烁的河水中。螺旋桨喀喀作响翻搅着浑浊河水,借着水流和自身动力产生的速度,船行驶得越来越快,像任何一个汽船水手梦想得那样快。烟囱喷出两道长长的黑烟,飞溅出的火星如流云上的金边般消失在后面。
瓦尔加斯老头拉响了第一声汽笛,声音高亢悠长,仿佛小号尖锐明晰的声音在剧院穹顶下回荡,方圆好几英里都能听得到。
经理同领航员们一起待在玻璃领航室里,这里很暖和,生者四个铁炉。此外还有小一些的煤油炉冒出小小的火苗,将玻璃上凝结的水汽烤干。正掌舵的是一个实习生,瓦尔加斯老头和提诺一左一右帮忙扶着沉重的舵把。老人正心满意足地抽着烟,不时从烟斗上方吐出一个个淡蓝的烟圈。
“早上好,经理先生。”提诺第一个向他打招呼,手仍没有离开缠着麂皮的舵把。领航室里很暖和,他换了一件同上层舱房一样雪白色的紧身外套。“这艘船没什么可说的,真是活蹦乱跳。”
快船往往难以驾驭,谁都知道这一点。“我知道,所以先不急着打破时间记录。新船下水,至少先跑一个礼拜的磨合期。”
提诺轻轻拍了拍镶有白银饰边的船舵,像在抚摸着婴儿的面颊。瓦尔加斯老头拿下他的烟斗,向经理致意。“乌克森谢那先生,前面有艘汽船。”
河流在前面拐了个急弯,两岸是茂密的山毛榉树林。经理记得那边似乎有一个堆木场,有汽船在那里停泊也不足为怪。随着船体犁开河面,前方汽船的尾流感觉愈发明显。有一位高个子的实习生的手已经放到了汽笛上,提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让他放下手,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甲板乘客。“要不要追上去?”
“要。”脚下的地板微微向左摇晃了一下,长久生活在汽船上的人能感觉到前方右边的河道里有一艘汽船正在加速行驶。瓦尔加斯老头接过了实习生手中的船舵,伸手拉响了汽笛。提诺通过传声筒让下层甲板上的轮机长丁马克加送蒸汽过来,高亢明亮的尖啸声响彻整片河道和旷野,仿佛在警告前面的船,梅拉伦湖号就要驶来了。
嘹亮的汽笛声惊动了几乎所有旅客,他们纷纷冲出大厅涌上甲板。连睡在棉布包上的甲板乘客也纷纷爬起来。刚开始他们纷纷往船头方向挤,在两艘船的距离逐渐拉开的时候又涌向两艘船交汇的那一侧。经理用指节蹭蹭眼镜框上方的眉骨。“老天,这些甲板乘客从来不会想想要船身保持平衡。总有一天他们会全都挤到一边去,让一艘倒霉的船整个儿翻过来。”
可是抱怨归抱怨,他心里却快活得仿佛开了花。吉尔伯特和丁马克在下面指挥工人将木柴扔进锅炉,轮机咆哮着带动巨大的桨叶转得越来越快。超越那艘娇小的尾轮船的过程几乎一瞬间就结束了,梅拉伦湖号在伊利诺伊河灰黄色河水中仿佛一座巨大的银蓝色冰山般无可阻挡。下层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普鲁士人的大嗓门听得特别清楚。
“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渥太华号,J&W公司的船。”提诺从老人手中接过了船舵。“这一段水流平缓,我想试一试。我还是第一次在上游领航呢。”
“我也想学学掌舵——我的意思是,在密西西比河上掌舵。”乌克森谢那经理从刚从楼梯上来的黑仆托尼手中接过烟盒散了一圈,特意向年轻的领航员提诺致了意。“我在当船长之前当过四年的领航员,但都在上游的小河里。我得重新熟悉河道,一寸,一寸地去辨认它。”
提诺握着舵把两眼看着前方,但是经理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似乎怔了怔。“可以。”他过了一段时间才接下去。“但教您掌舵这件活计恐怕没有记在我的薪水之内,我认识塞缪尔·克莱门森先生的家里人,才答应他,并且从他一开始的薪水里拿到六百美元。我可不认识您的家里人啊,一个都不认识。”
“七百美金,现洋支付,一分都不会少。”经理绕到他的右前方,摆出了一副谈生意的标准冰冷态度。“而且我学会了之后也不会赶你走,这么大的船需要不止一个舵手。我希望——”他用力咳嗽了一声。“我希望能亲自驾驶她,”
提诺思考了一阵,点点头。“汽船最多只能在河上行驶七八年,就算汉堡号……在梅拉伦湖号能行驶的这些年里,我也希望一直当她的领航员,她真美……行了,乌克森谢那先生,我们成交。”
那天日落之前梅拉伦湖号总共超越了一打汽船,其中包括一艘足有三百英尺长的明轮船。但对于贝瓦尔德·乌克森谢那来说,再也没有一次像第第一次超越渥太华号那么刺激。
1859年12月15日深夜 圣路易斯郊外麦克蓝德种植园
夜黑得像瞎子的眼。正值深冬,连夜猫子的尖笑都一声也听不到。溪沼边的荒草上落了一层霜,在下弦月的清光中仿佛镀了银。棉花田早已经收割完毕,苹果园也采摘过了。田地中间的小径上长了稀稀落落的荒草,早已经枯黄。
溪沼边有老旧但刚油漆过的船埠头和木柱,用粗绳系着一艘干草船。夏天的时候这里还是热闹非凡,新收获的棉花被雇佣黑人打成捆,苹果装进大桶一起运到圣路易码头交给汽船运往南方。但现在只有偶尔一艘孤零零的小划子装着供牲畜过冬的干草停在这里。从埠头到庄园正门只有一条小石子路,铺得不怎么平整。男人的靴子踩在细碎的沙石上总是咯吱作响,女眷们的高跟鞋在上面总不免要崴了脚脖子。
田头的老橡树下亮起了一站洋铁皮牛眼灯,蒙着昏红的纱质灯罩。两个少年从干草船上跳下来,举着这盏小灯四下里照了一圈,向庄园后门处跑去。其中一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将食指和拇指含进嘴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狗叫了起来,又立刻住了嘴,似乎是被踢了一脚。后门开了一条小缝,几个人一起走出来,背后似乎还有女人轻轻抽泣的声音。看衣着大都是男人,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有两个人没戴帽子,其中一个穿着领航员的披肩式白外套。
“快点,我们趁夜从小河沟划到码头。有一艘到加拿大的船“波西米亚公主号”天明时候就要开。让凯瑟琳姑婆带着小哈利——现在应该叫他哈莉叶,别搞错了。”提诺从小冰手中接过昏黄的牛眼灯,用灯罩盖灭。“夫人,戴上手套。您的手指太纤细,容易露馅的。”
他身后一个男装打扮的女人用她所能发出的最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月光下能看出她是一个第三代或第四代混血女人,肤色很浅,脸孔漂亮。她的丈夫也是混血黑人,举止文雅大方,和城里的小伙子没有什么区别。这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小男孩从南方的阿肯色州一路北逃,准备通过黑奴解放运动组织的“地下铁路”逃到没有奴隶制度的加拿大境内。男人们卷起袖子将船拖到埠头边,混血女人先跳上船舷,伸手将抱着小孩的白种老妇人也搀上去。待到乘客全都上了船之后,彼得和小冰两个男孩举着重新点亮的牛眼灯坐在船头的干草堆上,搬了两捆干草将船舱牢牢盖住。提诺和梅拉伦湖号的大副吉尔伯特一左一右拿起船桨,解开缆绳。木浆碰触水面,在月光下荡起一圈圈水银一样的涟漪。
1859年12月16日下午 圣路易斯码头梅拉伦湖号船上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河运公司经理兼梅拉伦湖号船长贝瓦尔德·乌克森谢那的心情并不好。他的领航员和大副昨天请了一晚上假,信誓旦旦天明的时候就会回来。可直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才看到他的大副呵欠连天地在厨房里猛啃蓝莓馅饼,而领航室里只有瓦尔加斯老头一个人在和几个免费乘客扯皮聊天。本来这没什么,反正梅拉伦湖号要在圣路易斯停泊四天。大副说提诺是和他一起回来的,而天知道他们昨天一宿都干什么好事去了。
造成乌克森谢那先生不快原因的主要是中午到访的两位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看上去像是父子俩。那中年人是个大块头,红脸膛,鼻子上有个黑色瘤子。身穿臭烘烘的皮衣,帽子软趴趴地扣在半秃的后脑上。他们自称是在下游的“法兰西市场”(注,美国内战前新奥尔良著名奴隶拍卖行)做活儿,追着两个阿肯色州的逃奴到了上游。
“你们这艘漂亮筏子。”红脸男人指指经理的脸,将一口烟草渣吐到船长舱房的柚木地板上。“你们在藏匿逃奴,让他们混在工人圈子里——我们追的那一男一女很像白人,有人亲眼看到他们——”
“我的船上没有黑奴。”经理从他的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而且这是我的船,她——如果下一次让我听到你们不用‘她’来称呼一条汽船,我一定踢着你的屁股将你扔进河里——上面只有货物,舱房旅客和甲板旅客,没有任何非自由公民。”
红脸膛汉子不信任地皱皱眉头,嘴里始终嚼着烟草。
“猎人先生,您不妨把手从腰后头拿开,要知道我们的船上放枪的好手也不少哩。”经理舱房的门被推开,于是两位逃奴猎人看到了梅拉伦湖号的全体船员,全副武装。轮机长提着长柄羊角锤,工程师拎着两个最大号的扳手。看样子他们对使用这种武器不仅很有研究,而且很有开发新用途的能力。厨子握着切肉刀,大副手里攥着一杆足够能用来打野牛的猎枪。他在下游辛辛那提订造这杆枪的时候那位军火匠一直在抱怨:见鬼,这杆枪足够能让你把猎物打成渣子,什么都剩不下。连船上那位纤薄得像笤帚杆儿一样的办事员也凑热闹似的站在人群后面,随手将手里那杆金柄藤手杖的把手拉下来,露出里面雪亮的剑锋。虽然他是个南方人,但并不妨碍他是梅拉伦湖号的船员。
经理在他的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向两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扬扬眉毛:“滚。”
人群随着两位逃奴猎人的被驱逐而散了,其实大家倒还都希望看一场好戏。经理戴上帽子和船员们一起出了门,拜访各家货主和旅馆老板。谈论他的新船,顺便张罗新的生意。罗德里赫仍在不停地为斯德哥尔摩航运公司的第七条邮轮印传单,塞给彼得和小冰一把铜子儿让他们贴得满城都是。瓦尔加斯老头儿带着轮机长和大副在城里的上等馆子喝酒吃饭,添油加醋地把梅拉伦湖号的庞大与迅速讲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话在下游重新传回经理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他的新船有二十英里长,中间装着铰链机关以便在河上转弯。从大河上游的米那普里斯跑到新奥尔良只要三十五分钟,中间还停下来添了两次木柴。(注,这段路现在搭美联航的飞机大约要两个小时)
晚上回船的时候他才在大厅外的走廊里碰到了新领航员提诺·维纳莫伊宁。年轻人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好似昨夜一整晚未闭眼。“下午好,经理先生。”
经理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候,靠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皱着眉头看他。然后直接伸手揽住了年轻领航员的腰,将他带进大厅里。
靠在吧台上正端着一杯啤酒和人谈论政治的大副看到这一幕,忙把刚从吧台后面露出脑袋来的彼得塞回去,自己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时候正是晚饭刚开过的时候,大厅里面熙来攘往,有人叮叮咚咚弹着平台上那架钢琴,几位女士建议办场舞会。领航员个子只到经理肩膀,被他这么带着别提有多别扭了。只是挣扎的话肯定会引起更多的注意,他只好任被经理半拎半抱着拖过整座大厅。
“到我舱房来一趟。”在大厅的另一个出口乌克森谢那先生终于将小个子领航员放了下来,改为自己在前面带路。领航员惴惴不安地正了正自己的领子,侧着身钻进那扇镶着黄铜门牌的窄门。
里面很暗,经理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煤油灯,房间里弥漫开一股煤油的焦味。“请帮我从那边的书架子上将韦氏词典拿下来,对,是那本绿色封皮的。好的,谢谢。请坐吧,维纳莫伊宁先生。”
提诺小心翼翼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看着经理皱着眉头一页页地翻过那本厚重的词典。他大体明白经理为何让他来一趟,但完全捉摸不透这位从来不露出喜怒哀乐表情的经理先生的用意。
“这个词怎么念?”经理翻到一页,递给对面的提诺。“c-o-n-d-u-c-t-o-r.”
“售……售票员。”
“很好,火车售票员是吧?今天下午有两个混蛋来我船上,他们说的话我一概不爱听。尤其是他们说我的领航员在一列‘火车’上干这个——管你叫什么来着?‘售票员’?”(作者注:conductor尤其指公共汽车和火车的售票员。美国内战前夕协助黑奴逃亡的地下组织“地下铁路”中各个环节均以铁路术语命名,协助逃脱的交通工具无论何种,一律冠以“车厢”之名,交通员也称“售票员”。)乌克森谢那经理在椅子上坐下了,就着油灯给自己点了一支雪茄烟。他仍旧没有什么表情,深蓝色眼睛在煤油灯晕黄光线下显得幽深而不透明。
沉默像河流般横亘在两人之间,提诺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将领带扯松了一些以便自己呼吸得更顺畅。几次他意欲开口,经理总是及时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头。油灯火焰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乎有了生命。而办公桌后面那个沉默的男人仿佛一尊雕像,只是偶尔磕掉雪茄烟灰,喷出大量淡蓝色烟雾。
“售票员,见鬼了。”经理终于开恩一样吐出音节,浅金色头发的小个子忍不住地一哆嗦。经理将烟蒂扔进壁炉里,慢吞吞地在办公桌抽屉里面翻找着什么。过了似乎一个小时,他终于从一大堆泛黄的票据最下面翻出来一个破饼干纸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考尔特五连发左轮手枪。“我觉得,我觉得——你肯定需要这个。”他用拇指拨了一下飞舵,弹仓飞快地转动起来,里面压满了子弹。他将手枪沿着桌面慢慢滑过去,递到领航员手里。“带着,我们就快要到下游密西佬的黑鬼区去了。那里满地都是逃奴猎人,没准就有哈丽伊特·托布曼夫人(注,“地下铁路”组织著名的联络员,曾经组织十九次大规模逃亡,帮助三百多黑奴逃到北方,在南方被悬赏通缉多年)的老熟人哩。真该死,那些混账们每人都带着枪。”
1860年一月 密西西比河下游新奥尔良旧码头 梅拉伦湖号船上
一艘快速汽船大约二十八天左右就可以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之间打个来回,而梅拉伦湖号显然可以刷新这个记录,如果不是出了一个小小意外的话。
斯德哥尔摩河运公司经理贝瓦尔德·乌克森谢那先生大概是整条大河上最勤劳的一个船长。他通常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如果有雾的话还要提早二十分钟。船长舱房里有洗手盆,他每天都仔细地刮两遍胡须:早晨起床时候一遍,下午出去吃晚饭前又是一遍。作为一个三十五岁而且还算英俊的单身汉,这并不夸张。然后摇铃叫黑仆托尼来送昨夜洗干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外套,戴上帽子下楼吃早饭。直到他在大厅里抽完一根雪茄烟之后,这艘船上的不值夜的主要船员才会醒过来,肿着眼睛往厨房里钻。
梅拉伦湖号要在新奥尔良停靠十二天,这正是她建立名声的时候。提诺·维纳莫伊宁果然是这条河上最有名的领航员之一,就连他的学徒塞缪尔·克莱门森也在去年的十二月领到了在密西西比河上领航的执照。小伙子决定成为梅拉伦湖号上的第二个领航员,船长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将在这条船上工作至少一年半,并用薪水的一部分支付学费。
而今天早晨经理先生刚开始刮脸的时候他的舱门便咚咚地狂响起来,他迅速抹干了脸上的肥皂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开门。门口拥着一大堆人,最前面的是黑仆托尼。“什么事?”
“老爷,系我,托尼。”(注,这时候美国黑人的英语往往有用词和发音不规范,托尼的口语保留了这种特点)这个老黑人上了年纪,皮肤是深褐色,看上去像一只舒适的旧靴子。“彼得少爷和小冰少爷不见了!”
经理从黑仆的肩膀上看过去,工程师的脸红得像刚煮熟的龙虾。“怎么搞的,嗯?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在大河上十二三岁就出来在汽船上当茶房的少年到处都是。但这里是在下游的新奥尔良,整条河上奴隶贸易最活跃的地区。失踪的漂亮男孩很有可能是被奴隶贩子拐了去,打上黑奴烙印,冒充第五代或者第六代混血黑人卖给城里的富豪当佣仆。何况,那些码头上的二流子们或许会为了小彼得的海狸皮帽,阿冰的装有他们兄弟早亡父母照片的镀金项链盒——或者什么都不为,只是找个乐子,就会将两个孩子掐死然后扔进沼泽里。经理幅度很小地皱了皱眉头,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套上一件法兰绒衬衫和他那件旧外套。“让瓦尔加斯大爷在船上看船,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出去找。”
工程师打了个哆嗦,高级船员舱房一般是两人一间,彼得和阿冰这两个孩子睡在茶水间旁边最小的一间旅客舱房里。托尼早晨挨个房间叫醒他们的时候发现孩子们的被褥下面盖着枕头,而船上一艘小筏子半夜里被放下水,消失了。
事实很明显地摆在面前,而解决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所有的大人都得从温暖的舱房里钻出来,满世界地去找他们。经检点厨房里少了两大块刚烤好的馅饼和一磅切达干酪,彼得每星期会得到三美元零用钱,阿冰每个月的薪水是十块零五毛。船上刚刚发过薪,加起来也是不算小的一笔款项。
办事员冲进邮局将电报机按得几乎冒烟,去询问他在这里的每一个熟人。轮机长和大副从一个酒馆转到另一个酒馆,请出去无数块“黑人头”烟草去打听两个孩子的下落:都是十二三岁,浅色头发。彼得长着一对极明显的黑色粗眉毛,穿得像个东部城市里的中学生。阿冰个子比彼得高一些,他会说利索的加拿大式法语。
而两个小家伙似乎被大地吞噬了一般,整个新奥尔良城里城外都快被像七月里的干草垛般翻了一遍,仍没有他们的消息。工程师诺威连生气带受寒,在第五天头上病倒了,高烧一百零四度。(注,华氏度,相当于摄氏四十度)终于在第六天下午办事员在新奥尔良最冷的天气里满头是汗地跑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褐色卷发的女人。据说是他的远房表妹,在新奥尔良组织着一个妇女网球协会,认识这座城里几乎所有的太太小姐们。
“伊丽莎白说,昨天晚上在城外好孩子街码头堆木场有人看到过这两个小家伙,在寡妇道森太太家偷了一大块刚烤好的黄油面包。”办事员扶扶被汗水滑到鼻尖上的眼镜,接过托尼手中的凉水杯一口灌了个精光。“他们跑不远,吉尔伯特,把你的家伙拿上和我一起去追!”
大副应了一声,从墙上摘下他那杆在河上闻了名的猎枪。卷起袖子背在肩上,却被经理拦下来了。
“埃德尔斯坦先生你和伊丽莎白小姐留在这里。”经理向窗外看了看,外面停着一辆女式的两轮马车,套着两匹棕色小马。“领航员,大副先生和我三个人去,一见到那两个混账兔崽子我非用藤条把他们的屁股抽开花不可!”
轮机长的脸撇了撇,显然他很用力才将对经理先生称自己的儿子为兔崽子这种自戕行为的评论咽回肚子里。提诺想了想,戴上自己那顶白色圆形软帽跟在两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的人后面。
新奥尔良是一座建立在河边,毋宁说是直接建在河上的城市。中心区住着很多克里欧人,建筑像巴黎和伦敦那样整齐美观。而市郊的小巷子里则满地是河流泛滥而带上来的污泥。像柏油那样黑,深的地方有一英尺,最浅处也至少有三英寸那么深。伊丽莎白小姐带来的马车驯服有余,而脚程明显不足。大副赶着车,一路骂骂咧咧地冲过宽窄街道。就算紧赶慢赶,三人到郊区的时候也已经是将近晚上了,一丝新月像刚剪下来的手指甲。这条河道早已经淤塞,即使是冬天死水也散发出浓重的水藻腥气。溪沼边高耸的老树下生长的稠密睡莲还没有完全枯死,岸侧遍布已经雪白的山茱萸和老人草。有几座房屋一角已经被河道侵蚀,好像一个驼背的老头子向着河面鞠躬,似乎随时都可能向河里塌下去。
“彼得。”经理似乎觉得这种气氛过于凝重,主动地开了口。“彼得的母亲是英格兰移民,上游一个很有名的庄园里的女继承人。 我,我也曾经是她的追求者之一,而且大概是唯一坚持到底的那一个。”
提诺迅速向他的左手上扫了一眼,经理戴着厚重的剪绒手套。
“当时我还是个船上的二副,还没有领航执照。而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在小酒馆里得到一个小道消息:——”经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烟盒,又放了回去。“她生孩子了。私生子,不知道父亲是谁。”
“她的父亲,就像上游任何一个种植园主——无论是英格兰人还是爱尔兰人——完全一样,固执得完全就是一头约翰牛。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丑事,老头子气得发疯。简直要拿猎枪将方圆一百英亩所有的年轻男人全都打死才甘心。”乌克森谢那经理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摘下眼镜来用衣角蹭了蹭。“那时候我真想冲进她的庄园门口大声喊那个孩子是我的,但我还是没有那个勇气。不过这种事情在美国也不少见,只能成为大家一个月以内的谈资,不久就在上游那些长舌妇的客厅里消失了。”
“然……然后呢?”提诺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的帽子。
“然后?然后她被老头子强行嫁到了法国,孩子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老头子死了,庄园荒废了,就是这样。我那时候终于领到了在俄亥俄河上当领航员的执照,成了一个河上的体面人。请一个基督教牧师给彼得施了洗,自称是他的教父。当然,我这辈子在上帝面前发过唯一的誓就是如果有一天能让我把他的亲爹那个混蛋从人群里揪出来,我一定用带刺的鞭子当街像抽打黑奴那样将他抽一顿。”
提诺勉强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不容易啊,彼得长得很像他的母亲,尤其。”经理抬抬眼睛,手指在自己眉骨上比划了一下。马车猛地一震,在泥土地上颠簸了两下,停住了。吉尔伯特跳下车夫座位,扯开了他那有名的大嗓门。“到了!他们在那里!”
提诺刚想让他小声点,大副便一甩猎枪的肩带,猎犬扑向野兔一样冲向废弃堆木场里看场人曾经住的小棚屋。里面似乎有一点闪动的火光,听到普鲁士人的大嗓门之后刷地熄灭了。提诺和经理跳下马车踏板跟着吉尔伯特后面向棚屋冲去,大副却直接一脚踹开棚屋的铁皮门,甩下猎枪对准里面就扣动了扳机。
枪声并不算很大,嘭一声闷响之后棚屋墙壁的每一条木板缝间都冒出一团黄褐色烟雾。经理和提诺忍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咳嗽起来,间而打着喷嚏。两匹小马也吓坏了,这胡椒的气味太过于强烈难忍。还好马车的辕绳足够结实,它们挣脱不掉。吉尔伯特胡乱抹了抹被胡椒粉呛出来的鼻涕眼泪,冲进小棚屋将两个失踪已久的小把戏拎着耳朵拖出来。
“弹药有点多,炸了膛。”普鲁士人用力抽了抽已经快要流过河的鼻涕,将枪口残余的胡椒粉倒干净。“不过总算抓到了,一个都不少——你们这两个混账,这几天都跑到哪里去了?!”
两个孩子满身满脸都是黄褐色的胡椒粉末,阿冰还在不停地打喷嚏。彼得抽抽鼻子,眉毛上的胡椒粉不停往下抖。“我们——”
“少爷,您看上去真是足够高贵,简直像刚刚加冕的英国国王。”经理扬扬眉毛。“来这里扮印第安人?”
两个孩子被他吓住了,彼得刚要解释,阿冰拍了他一下——又激起一大蓬让人睁不开眼的黄色粉末。
回去的路上很是平静,如果夜风能将那些不必要的咳嗽和喷嚏完全吹走的话。大副带着两个孩子胡椒味相投地坐在车厢里。提诺本来不像在外面吹风,可是衡量了一下车厢里的空气质量和外面的寒冷程度,还是坐在了决意亲自赶车的经理身边。
两个孩子和吉尔伯特总是有话说,抢着大吹特吹他们这几天在河上的丰功伟绩。单是听上去他们似乎不仅在这个堆木场打沉了整支西班牙无敌舰队,把骚扰英吉利海峡三十年之久的海盗基德船长挂在了一棵山毛榉上,而且还和法国国王路易十七陛下和他的大公爵组成了悲剧剧团,一路演出到阿肯色州。(注,这些吹牛典故出于马克·吐温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实际上本文设定中也是船上的见习领航员塞缪尔·克莱门森,即马克·吐温听了他们的叙述后整理的)
提诺只是觉得好笑,而办事员从他的伊丽莎白表妹那里借来的这辆马车恐怕得拴在他们的梅拉伦湖号的龙骨上从新奥尔良和圣路易斯跑个来回才能洗掉那一身胡椒味道。经理从车辕下扯出一条早已经放在那里的带帽深棕色斗篷披在身上抵御寒气,抖动缰绳催马一路前行,动作潇洒漂亮。
领航员坐在他身边,月亮升起来了。河上又一次起了雾,轻纱一样薄薄的一层,并不妨碍看得到星星。夜里的寒气冻得他的鼻尖通红,手指麻木了,只好攥成拳头尽力向袖口里面缩着。
呼啦一下一股略带烟味和胡椒气味的风从头上面吹过来,是乌克森谢那经理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掀开,将他紧紧地裹在里面。
日后贝什米特大副仍然经常用这杆猎枪来吓唬人,而实际上他确实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南方新奥尔良地区有很多甘蔗种植园园主抱怨他们在1860年收成的甘蔗中总带有挥之不去的胡椒味道。大多数人将之归结于那是内战即将来临时上帝给他们的信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真相。
1860年1月 密西西比河下游 梅拉伦湖号上
平淡乏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艘以北欧湖泊命名的豪华游轮在密西西比河上往来,搭载乘客和货物。自从两个孩子被找回来之后一切都回到了原有的道路上:彼得和阿冰每人结结实实挨了六下屁股,用的是在经理衣橱里伞筒中放了将近十年没动过的那根藤鞭。全船的人都参观了这次鞭刑,连诺威都被轮机长扶着到了现场,阿冰那六下由他哥哥特意委托经理先生亲自执行。在这之后两个淘气精着实老实了几天,直到他们的屁股能在凳子上坐稳了为止。
另外的一件大事是不知什么时候有一条小狗跟着两个孩子爬到了船上。瘦骨嶙峋,看上去好像是柯基犬和马尔济斯犬的混种儿。据阿冰说是奥尔良城里下堤斜街一个吝啬得要命的老小姐的狗,打生下来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虽然向来没有在船上养狗的先例,但大副还是赞成将这条小白狗——洗干净了之后才发现是白的,耳朵上有点发奶油色,留下来。
“本来我们这里就有一个乐师了,这倒好——”他亲热地一把揽住办事员罗德里赫的肩膀,带着他跳舞一样转了两个圈。“又来了一条狗!”(注,德国人在摔倒的时候习惯说“这里埋着一个乐师”或“这里埋着一条狗”以示吉利)
罗德里赫弹得不错的钢琴,每年在辛辛那提拓殖者之家办新年年会的时候他总要露一手。很得太太小姐们的中意,据说在上游堪萨斯州有名的塔拉庄园那位美丽而任性的奥哈拉小姐有一次在跳舞会上有幸和他跳了一支小步舞,在客厅里足足骄傲了大半年。
于是这条小狗也就跟着船员们在舱房里住下来了,虽然它不能受洗(在东部似乎流行这种习惯,有一条参议员家的狗还因为政治因素改了宗),但经理先生还是再一次充当了教父的角色:给它取名叫花鸡蛋。并且大家一致举手表决坚决不能让轮机长和大副与它单独呆在一起——这两位可敬的先生总是有一种共同理论:要爱护动物,它们好吃着哪。
于是贝什米特大副只好唠唠叨叨地连续讲了一个礼拜,说他从前曾经养过一条叫做安德鲁·杰克逊的小斗狗。看上去毫不起眼,实际上只要一给他下了注,安德鲁·杰克逊便会一口咬住对方的后腿。也不嚼,只是等着对方无论多大的狗都投降为止。只是有一次他不小心,让安德鲁·杰克逊和一条后腿被圆锯锯掉了的狗对上啦。这下小狗可没处下嘴,比赛完了之后一瘸一拐地踱到一个角落里,躺下就死啦。真可惜,那是多么好的一个小狗儿。他将安德鲁·杰克逊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罗德里赫指挥着花鸡蛋咬在他的后腿上,将他最好的裤子撕了一个大口子为止。(注,这个故事来源于马克吐温短篇小说《加利维拉县有名的跳蛙》)
将近黄昏的时候,梅拉伦湖号抵达伽德罗。这座城市位于艾美特河流入密西西比河的交汇点,在河岸偏路易斯安那州那一边。伽德罗是渔业重镇,到处能看到散发着腥味的脏兮兮的捕鱼船。贝瓦尔德·乌克森谢那经理像大多数汽船水手那样,对捕鱼船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感。
梅拉伦湖号安然停靠在码头边,比别的汽船高出将近一倍。一大群甲板工人放下跳板,开始卸货。吉尔伯特·贝什米特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快点,别像个来闲逛的舱房旅客那样慢吞吞的!”“小子,你要是失手,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去喂鱼!”
栈桥“咣当”一声放下去,几个在伽德罗下船的旅客开始登岸。
乌克森谢那经理倚在锅炉甲板的栏杆上。一手摸摸下巴。他无意中发现前面有一列马车驶过去,他好奇地打量了那列车队半晌,压压帽檐,转身走向领航室。
提诺正在和实习生一起吃点心喝茶,见到他进来忙抹抹嘴角的奶油。“经理先生?”
“那边。”经理摘下手套点指着领航室的玻璃落地窗。“等过会儿我让你起航再开船,那边有人要登船,与我们无关。所以我有个预感。”
不消多久,事实证明了他的预感。一艘修长优雅的明轮船出现在他们视野之内的河道中,沿着艾美特河一路喷涌蒸汽,斩浪而来,速度快得像魔鬼。经理还没有见到她的名字便认出她是伊丽莎白女士号,属于辛辛那提&罗斯维尔航运公司。“呐,追上去。”经理对着伊丽莎白女士号一扬下巴,拉开下午用来遮挡阳光的蓝色窗帘。那艘船正在进港,同梅拉伦湖号一样,码头工人忙碌地上上下下。
“伊丽莎白女士号是以载客为主,运货很少的客船,她不会呆很久。”经理看着领航室里的两个人。“不装货,不卸货,只让乘客上下。让他们先出港,明白么?让她早一秒钟出发,我们再从背后赶上去,左面超越她。”
提诺将杯子里最后一点红茶喝掉,天色已经晚了。河面上落满鲜红的晚霞,能见度渐渐降低。“是伊丽莎白女士号呢,如果让她跑在前面我们会很难赶上去。很有可能是一路吸着她的废气跑到埃勒港。”(注,下游城市巴吞鲁日的著名港口)
乌云覆盖了经理的脸。“你以为你在说什么,提诺·维纳莫伊宁先生?如果你没有这种本事就直说,我知道在这个港口里还有数不清的领航员,他们希望在这艘船上工作。”
提诺耸了耸肩,放下了茶杯转向实习生。“可以,克莱门森先生,您拿着两个风灯到下层甲板上去。天已经晚了,您那里视角比较好,用左右风灯来提醒我该怎么转舵。”
年轻人应了一声,从楼梯下去了。花鸡蛋兴奋地叫了一声,趴到船舵前方的玻璃上看着前方。经理的怒气迅速消退了,他自从在甲板上看到伊丽莎白女士号的时候就期待着这场船赛。虽然说了重话,但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奢望。假如梅拉伦湖号能追上伊丽莎白女士号,那么她的事迹就会沿河岸传开。伊丽莎白女士号是去年刚刚下水的新船,曾经创下从罗斯维尔到圣路易斯的记录,两个月后她自己又打破了这个记录:一天又十九小时二十二分钟。一直保持至今。她的领航室上高高架着金鹿角,表明她是在下游跑得最快的船之一。(注,美国传统中汽船竞赛的优胜者或者是打破航速记录的船有资格在领航室上架一对镀金的鹿角)
越是想到战胜伊丽莎白女士号之后的前景,乌克森谢那经理便越兴奋。但他并没有在脸上表达出来,而是站到了领航员身后,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提诺转动舵把,梅拉伦湖号完全倒出了码头。伊丽莎白女士号已经在河滩上搅水了。大厅里吧台前挤满了无事可做的领航员,嚼着烟草,争论不休,为他们是否能追上前面那艘船而打赌下注。旅客们知道有好戏可看,底层甲板上人头攒动,纷纷涌向船首,争占视野良好的位置,阿冰和彼得甚至像西班牙海军瞭望员一样爬到了栏杆上。
提诺回转黑色巨舵,梅拉伦湖号转入主河道,滑进对手身后留下来的激流。他呼叫引擎室多送蒸汽,下面的丁马克将一些松脂伴着山毛榉扔进熔炉。
汽船一面前进,一边喷出大团大团浓雾黑云,为岸上和船上的观众献上一场精彩演出。经理站在领航员身后,右手始终按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
天已经几乎黑下来了,河面由深红变成暗紫。正是月亮最暗的时候,两岸城市的灯火投在伊丽莎白女士号身后的那道尾流上,被桨轮碾成了千万道飞溅的流光。有那么片刻事情看上去似乎很容易,梅拉伦湖号破浪前进,喷出浓烟。船首和船尾的美利坚旗帜上下翻飞,桨轮搅动浑浊的河水。节奏逐渐加快,引擎轰隆作响。看得出两艘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了,但伊丽莎白女士号不是他们平时容易追上的那些尾轮船和火轮船,不能随随便便就抛到身后。等她的船长和领航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速度暴增。更浓的烟雾朝他们扑面而来,尾流也变得更加猛烈湍急。提诺只好让梅拉伦湖号略微转向避开,因此损失了一部分水流的助力,距离再次拉开,僵持不下。
梅拉伦湖号追逐着伊丽莎白女士号,其间一两次因为转道的缘故失去她的踪影。但提诺丰富的经验让他对这条河道每一英寸都像自己的背带裤吊带那也给你熟悉,距离又被迅速拉近。
接下来事情却起了变化,伊丽莎白女士号原本在前,正急速通过一个密林夹岸的弯道,却突然间笛声大作,速度猛减,船身也猛烈摇晃起来。
下层甲板传来了信号,提诺小心翼翼地转动船舵,让梅拉伦湖号的船首穿往右舷方向。等他们绕过大半个弯道,才发现前面有一艘甲板上铺满渔网的捕鱼船大半搁浅在沙洲上,大副和船员都跑到了岸上。带着长杆与绞车,试图将船拖开。伊丽莎白女士号差点撞上他们。
河面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沙洲上的人喊叫挥手,伊丽莎白女士号则迅速倒车前行,快得像一匹小马在竞赛弯道上转身。梅拉伦湖号则驶入了比较清澈的水流,但伊丽莎白桨轮逆转,船首随之转向,显然是想横插在梅拉伦湖号前面。提诺用力转舵,身子随着向后一倒险些摔倒,经理忙伸手将他扶起来。
伊丽莎白女士号终于减缓了速度,船首重新转会逆流方向。梅拉伦湖号终于超前了几英尺距离,下面有人欢呼起来。
“加油。”经理小声在提诺耳边说,领航员没有回答。伊丽莎白女士号翻搅起水花奋起直追,现在她落在后面了,但并没有落下太多。梅拉伦湖号上的乘客纷纷涌向船尾,为了保持平衡船员只好往前面跑。工程师平地跳起三英尺高,一把将他惹祸的弟弟从甲板栏杆上拽了下来。
伊丽莎白女士号再次赶上来,她在梅拉伦湖号左舷后方。与他们平行,船首追上了,梅拉伦湖的船尾,一点点拉近距离。要不是梅拉伦湖号的船身稍微高些,两艘船的边缘近得几乎能让彼此的乘客跳到对方的船上。“见鬼。”经理向后转身对着传声筒大喊,但是并没有放开提诺的肩膀。“诺威,诺威?!让丁马克用我的煤油!”
提诺瞥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煤油?哦我亲爱的经理先生,您可真是个老狐狸!”
两艘船齐头并进,经理搭在领航员肩上的手时紧时松。底下的甲板工人好像正在和一群该死的外国人争吵,那些人把煤油桶当成了踏脚台。得把他们全都赶走才能把煤油运到火夫那里去。上等煤油很贵,船上用它来点吊灯,而煤油燃烧起来热量惊人,又不像猪油那样容易腐败。这正是他们眼下需要的,光靠木柴和松脂烧不出这么高温高压的蒸汽。
煤油倒进熔炉之后,胜负立见分晓。烟管喷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蒸汽,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梅拉伦湖号仿佛鼻孔喷火的巨龙,微微摇晃一下散出火星。犹如火车车轮般锵锵作响,甲板起伏震动,飞快地超越了伊丽莎白女士号。当距离大到足够保险之后,提诺将船驶到对手的正前方,让他们陷入梅拉伦湖号留下的汹涌波涛中去。下层甲板上欢声雷动,那些没事可干的无聊领航员笑声不断,四处散烟。大副抱着办事员在跳看起来满滑稽的华尔兹,办事员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工程师在玩命地数落两个刚才爬上栏杆的顽童,轮机长笑得像个傻瓜。
经理长长吁出一口气,松开了握着提诺肩胛骨的手指。提诺正要向传声筒里呼叫下层甲板让实习生来代替他一会儿,却又被经理按住了。乌克森谢那先生似乎是考虑了一会儿。摘下手套将他的手一起握在舵把上。
他的手很大,不凉也不烫。指节间带着薄薄的茧子,掌心干燥。领航室里安安静静的,与下面甲板上的欢乐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河面平整柔滑仿佛黑色的丝绸。庞大的汽船在他们两人交握的手指间安静地转向,像个听话的孩子。
黯蓝色天幕笼罩着美利坚南方沃野上的河道,提诺仰脸向天,有那么一刻简直有一种错觉。他们并不是在一条河道上航行,而是从水面上漂浮起来,飞向了遥远的天际。星星像是漂浮在透明水晶中的光点,他们飞行在浩茫的宇宙里,永远到不了尽头。他直起腰杆的同时经理先生也向前躬身,他的肩膀就碰上了乌克森谢那经理的胸膛,对方的呼吸平静而温暖地拂过他的耳尖。
花鸡蛋不声不响地从窄楼梯上跑下去,跳到诺威怀里。甲板上和大厅里的喧闹似乎更适合它。
巴吞鲁日的埃勒港的灯火就在前面闪烁了,他们比伊丽莎白女士号提前了足足十五分钟到达。、—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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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已经拿到本子的亲来这里虐待staff吧!
2009-08-29
Buongiorno!又见面了,我是幕后boss君,你们好吗?
啊哈哈哈~~~很高兴看到有亲回复说已经拿到了我家干儿子了呢!
对,没错,幕后boss君就是这本子的干妈啊哈哈哈~
那么,告诉我看完了之后感觉如何?喜欢吗?
文字!图片!封面!
有想赞扬的吗?有想吐槽的吗?有想指正的吗?有想剧透的吗?[文本剧透你个大头鬼啊!]
不用客气,有什么想法都请尽情地说吧!表扬我也请不用客气哦~[谁要表扬你个笨蛋啊!]
以后我们会更加努力的!如果已经死了的主催能够原地复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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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T过两万囧之福利君2号】圆圆的地球
2009-08-18
圆圆的地球,扁扁的十九。[你居然压上韵了!]
如题,计划了很久很久的地球歌,今天终于吼出来了!
囧而欢乐,请君欣赏——《まるかいて地球》
另有《おいしいトマトのうた改良版》这次完全没有断气漏音了哦~
其实姐姐我只是毁歌上瘾了……而且调子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望天]











